1942年冬天,太行山下的风格外硬冷。临近黄昏,林县西北的一个小村子里,几个老人围在一起,低声说起汤阴城里的“刘军长”。有人摇着头叹气:“这人当年守汤阴,连冯玉祥的大炮都奈何不了他,城墙是真结实,人心就不好说了。”一句话,把汤阴城几十年间的风云翻出了一角,也把一个名字推回到众人面前——刘月亭。
这座城不大,却先后挡住过冯玉祥的重炮、日伪的南来北往,还在解放战争中成为刘邓大军重点攻坚的目标。更有意思的是,面对同一座城墙,一支军阀部队可以打半年打不下来,而解放军却能在更短的时间里打开缺口。城墙没有变,枪炮也差不多,变的只是一批又一批握枪的人。
围绕汤阴城的守与攻,绕不开两个节点:一个是民国十九年中原大战,一个是抗战胜利后的解放战争。两场战事之间,隔着的是刘月亭的发迹、堕落与覆灭,也是中国军队面貌和战争性质的根本变化。
有意思的是,许多人只记得那句“冯玉祥炮轰六个月没打下”,却未必知道,后来这座城缘何在解放军手里屡屡失而复得,最终彻底易主。从时间线上把脉这段历史,才能看清“同一座城,不同的结局”背后的深层原因。
一、从土匪到军阀:刘月亭怎样“守住”汤阴
刘月亭这个名字,在冀鲁豫一带的老人口中,多半与“土匪”“汉奸”连在一起。他并非科班出身,却在乱世里一路钻营上爬,靠的不是军令如山,而是心狠手辣。
早年间,他在山东混迹各股土匪,先投靠刘昌庭、刘逸之,后又跟着河南巨匪张庆。那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军阀混战、地方势力纷杂,一个人只要敢打,肯下狠手,很快就能混出一个位置。1923年至1926年之间,他在直系、奉系部队间辗转,当过普通兵,当过基层军官,又转投国民革命军第一、二、三军,顺势爬成营长。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与孙殿英的相识。1927年前后,孙殿英在直鲁联军中势力渐大,后来掌握第十四军,对这位“能打、敢下黑手”的刘月亭颇为看重,很快就让他当上七团团长。这一层关系,为他后来盘踞汤阴打下了基础。
当时的汤阴,平汉线上的一座古城,城不算大,却是兵家必争的关节点。刘月亭在孙殿英授意下,从山东转战豫北,经菜园一带,趁着防守空虚突然占据汤阴县城。城内原本有冯玉祥部吉鸿昌师的一个留守处,人少、兵弱,见对方马肥兵强,只能从城内撤出,退到外面。
这一步占城,其实并不光彩,无非是“趁虚而入”。但从军事角度看,刘月亭却真的把这座城经营了起来。城墙本就高厚,他又指使部下修碉堡、挖地堡,配合固有的护城河,把汤阴打造成一个难啃的硬骨头。
中原大战爆发后,冯玉祥对汤阴志在必得。六个月的大炮轰击,主攻方向集中在西门,也就是后来老人嘴里经常提起的“西门大炮阵”。然而,重炮虽猛,攻守双方却都陷在“打不进去、也打不散”的僵局中。守军靠城墙和工事硬扛,进攻一方没有配套的坑道、炸药和组织严密的登城突击,只能在长期炮战与消耗之中,一点点磨掉锐气。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刘月亭守城,手段并不体面。既用重赏激励,又以严刑威胁,普通士兵没有退路,只能窝在工事里硬撑。民间传说的“冯玉祥六个月没打进”的说法,固然有夸张成分,但汤阴城的坚固、防御的顽强,却是有根据的。
战事僵持之际,吉部有团长以“旧友”身份上城议和,劝刘月亭“识时务,早撤退,以免被围死城中”。刘月亭权衡再三,选择趁夜撤出,却立刻遭到尾随袭击,又被地方武装于镜三部伏击,哥哥战死于途。十八年后,他纵容部下枪杀于镜三,这桩宿怨就埋在了那次撤城的狼狈里。
从这一段经历可以看到,刘月亭所谓“守住汤阴”,表面看是防御有方,实际上是借着城的固有条件,加上一套粗暴的高压方式,把部队捆在城墙上。这种守势能挡一时,却很难改变战局,更谈不上持久的战略活力。
二、“高级指挥官”的真面目:日伪体系下的汤阴
十年后,中国的战场已经从军阀混战转变为全民抗战。汤阴这座古城,再次被推到前线。此时的刘月亭,身份已然变了味。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孙殿英的部队被改编为国民党新五军。1939年,孙殿英任军长,刘月亭被任命为第三师副师长,次年夏天又升为师长,看似风光一时。1942年6月,他在河南林县山区与日军作战中被俘,送往太原治疗,日军对其给予较好的医护条件,这一点并非空穴来风。
被俘后不久,他就接受了日军的拉拢,选择投降。日军参谋希望借他做突破口,劝孙殿英投降。1942年11月,刘月亭派心腹送出劝降信,信里用尽“一般汉奸口吻”,大谈日军兵力强大,鼓吹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孙殿英最后动摇,表示愿意对日本投降,这也是他一生中备受争议的一幕。
为了控制豫北地区,日军当局给了刘月亭“高级指挥官”的头衔,让他先后担任伪四十军、伪七军军长,年底更率部进驻汤阴。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位依靠城墙苦守的军阀头目,而是披着军装的汉奸头子。
进城之后,他做的第一件大事,不是整顿军纪,而是扩充势力。他收编了三千多名地方土匪,将其纳入伪军系统,既掌控武装,又用他们在乡间横征暴敛。
更恶劣的是,他大肆鼓动农民种鸦片,以毒品牟利。每亩征税高达一百五十元,这在当时是沉重负担。仅鸦片一项,他就敛财数百万元。钱一部分用来享乐,一部分转移到天津、北平的旧居,还有一部分用来开设兵工厂,制造枪炮,为自己和日军准备对付抗日武装的工具。
1943年春,他率伪军两个团,勾连日军,在浚县、滑县一带抢粮,拉回去上万斤。夏季,他又组织十二个营,协同汤阴、安阳的日军,向中共领导的林县抗日根据地进攻,结果遭到八路军迎头痛击,自己也在战斗中负伤。
这些行为,在当地群众心中刻下了深深的记忆。刘月亭不只是“守城者”,更是地方秩序的破坏者和压迫者。抗战胜利后,本应交给人民惩处的汉奸,却被国民党方面收编,摇身一变成为“第四路第十四军军长”,继续驻扎汤阴,任务则变成阻挡解放军的前进。
从时间线看,汤阴城在此时已经历了三重变化:从军阀争夺的要塞,到日伪统治的据点,再到国民党顽固守势的一环。而刘月亭,也从土匪头子,变成日伪“高级指挥官”,最后又戴上国民党军长的帽子。他对城防的经营越来越重,但目的却从单纯的军事守备,变为维护个人势力与既得利益。
三、温玉成的“慢攻”:坑道爆破与心理战术
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冀鲁豫和太行地区的解放区力量迅速发展,党中央、中央军委提出“先中小城市,后大城市”的战略设想,在平汉线一带展开一系列攻势。汤阴城,因其位置特殊,再度成为重点目标。
1945年9月21日,第八军分区前进指挥所在温玉成指挥下,率第四、六、七团向平汉线推进,任务中明确写着“务必攻克汤阴城,歼灭汉奸刘月亭”,这不仅是战役目标,更带有严重的政治意义。
与军阀时代直接炮击城门不同,这一次,解放军的攻城准备格外细致。9月22日,为选定坑道作业地点,温玉成亲自带参谋处长李觉到城下实地侦察。他们详细记录了汤阴城墙的结构:城墙高约十米,为古砖砌成,东、西、南、北四门皆为马蹄形城楼,城门坚固,上有碉堡和火力点;城下有护城河,宽约七米、深约五米;东北角和东门外有碉堡,城内西南角竖立三层大炮楼。
客观来说,这样的防御体系,不比当年的中原大战时差多少,还更有系统。敌人在解放军反攻形势下,强迫百姓继续加修工事,妄图固守。
在充分掌握敌情后,温玉成与各级指挥员确立了三个基本思路:先突然消灭城外据点,再围城佯攻、消耗敌人,最后暗中挖掘坑道,用爆破打开城墙。这个方案,看似“绕远路”,实则避免了单纯依靠火炮硬攻的消耗。
坑道选在东门护城河外的民房内,由第七团三营承担。工兵们需要从作业口穿过护城河,从石桥下方挖到东门城楼下,开掘药室,装填炸药。坑道作业技术性强,风险也大,七团团长温先星传达了上级要求:“作业多流汗,战斗少流血。”这是当时部队中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不算漂亮,却很扎实。
接下来的几天,坑道一点点向城墙根部伸过去。到9月28日,工程完成,后方送来的530公斤黑色炸药,全部用面粉袋装好,推入药室,再用麻袋装土和大石头回填封严。温玉成再三叮嘱,爆破容不得半点差池,既用电发火装置,又加上导火索,双重保险,防止“哑炮”。
值得注意的是,在坑道施工期间,城外表面上并不紧张。解放军特等射手以冷枪牵制敌军视线,避免暴露作业。更特别的一招,是在四面城关白天唱抗日歌曲、唱京戏,营造一种看似“只围不打”的氛围。敌军军官看在眼里,以为只是心理战,骂骂咧咧,却猜不透真正意图。
期间,刘月亭甚至亲自登上东门城楼,对城外喊话。伪军在城墙射击孔边大声传话:“刘军长训话呢!”随即刘月亭声嘶力竭地叫嚣:“八路想打开汤阴城,做梦!当年冯玉祥用大炮在西门打了六个月都没打开,老子还会怕你们?”话音未落,我方特等射手已经锁定传话伪军,几枪打过去,城头的叫嚣顿时消失。
这种对比相当鲜明。一边是拿“六个月大炮没打进”当成炫耀的资本;另一边,却在地下默默推进一条决定胜负的坑道。
29日拂晓,爆破命令下达。李觉根据黑色炸药威力计算,判断足以摧毁马蹄形城楼。清晨,一声巨响,东门城楼整体被掀翻,爆破口豁然出现。守城的一个连百余人被震死,附近火力点瞬间瘫痪。据后来俘虏供认,就在爆破前一天下午,刘月亭军部警卫连刚调防到东门,结果整连都在爆炸中丧命。
突击连随即从缺口勇猛登城,温玉成下令后续部队迅速进城,转入巷战。城内守军被炸得心神大乱,原本寄望于厚城坚墙的信心一下子动摇了。要说大战规模,这一战并不算最大,却清楚展示了一个趋势:解放军已不再单靠血肉之躯硬顶,而是在战术、工程技术、火力配合上,形成了成熟而灵活的体系。
不过,战局并未在这一仗就终结。刘月亭本人提前化装逃出,转赴菜园等地,靠着残部重新集结势力。汤阴城虽然一度被拿下,但围绕平汉线的争夺仍在继续。对这座城来说,真正决定性的攻坚,还在两年之后。
四、围城打援与决战:刘月亭的最终结局
1946年底到1947年春,中原战局发生显著变化。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前,在冀鲁豫地区展开一系列战役,目的在于歼灭国民党有生力量、打通根据地联系。汤阴,再次被纳入重点。
1947年4月初,晋冀鲁豫野战军第一、二、三、六纵队以及太行一、二旅,开始向汤阴进军。这一次规模远超1945年,兵力和火力都大大增强。4月5日前,外围的淇县、庞村、菜园等据点先后被拔除,汤阴县城在当天被全面包围。
与军阀时代那种“一门心思围城猛打”不同,解放军采取了“围城打援”的战术。城里有敌军固守,但真正的关键,是城外要来的援军。4月6日、7日以及14日至20日间,解放军在宜沟、浚县、淇县一线,相继击溃王宗廉三次派来的援兵,总数两万多人,其中包括号称“第二快速纵队”的第四十九旅整旅,这是蒋介石颇为倚重的部队。
打掉援军,城中的守军就成了“孤城”。这一点,刘月亭不是不明白,所以在汤阴城内提前加紧修筑工事。有人私下里嘀咕:“天天这样折腾城防,百姓早就吃不消了。”刘月亭不耐烦地回一句:“你们不懂军事,等刘邓带十万大军来时,就知道这些工事有多重要。”
从某种角度看,他对战争形势的判断并不完全错误——解放军的确来势汹汹,包围圈也越来越紧。但他仍旧倚重“城墙+火力点+强迫士兵死守”的老套,而没意识到对手的战法已经变得更系统、更成熟。
4月21日,解放军将打援部队重新调配,补充火力装备,士气极高,攻城压力骤增。之后的三昼夜激战中,汤阴西关被攻克。西关在城防体系中位置关键,既是出城要道,也是内外通联的一环。
孙殿英获悉后,急令必须夺回西关,自称“没人上,我上”,作势要亲临前线。刘月亭也故作勇猛,脱掉上衣,带一营兵力,从西门突围反攻,在重机枪掩护下与解放军展开激烈拉锯。解放军出于整体战役节奏考虑,没有急于在西关死扛,而是“关门打狗,不急一时”,暂时撤出,待机再取。
刘月亭回到城内,得意洋洋,以为守住了命脉。然而第二天夜里,解放军另辟蹊径,再次拿下西关。此时,城西火力密集,真正的主攻方向却转向东北角。为了逼近城墙,减少露天推进伤亡,部队选择了与1945年类似的办法:大规模开挖交通壕和地道。
历时十昼夜,长达约一万一千米的沟壕和地下隧道完工,同时还修筑地堡一百一十八个、炮阵地五十三个。这样一套工程体系,已经远非单次坑道爆破可以概括,而是配合火炮、步兵、工兵、指挥体系的综合攻城手段。
5月1日下午,,总攻时刻到来。解放军在城周围发动猛烈攻击,集中火力对准东北城墙一点,反复轰击。城砖在连续火力压制下逐步松动,最终形成横宽约二十米的大缺口。
刘月亭亲临前线督战,见缺口出现,急得大吼:“守住一小时,每人赏洋五百元!”这样的喊话,已经带着明显的恐慌味道。守军成群结队冲向缺口,却在解放军突击队的火力下接连倒下。有人本能后退,他竟用机枪扫射自己的士兵,逼迫他们继续往前冲。
那一段情景,在幸存者的记忆中极为刺目:前面是城外火力,后面是长官机枪。粗暴的“立功或送命”的命令,并没有换来奇迹,只换来一次又一次无谓牺牲。冲锋失败后,刘月亭仍歇斯底里地吼:“退下来就死,冲上去才有活路!”但这番喊叫,已经撑不起士兵内心的绝望。
经过多轮反复争夺,解放军最终控制城墙阵地。夜间,总攻全面展开,城内各个据点在六个小时内被逐一拔除。包围圈收紧至敌司令部附近时,残余官兵成批投降,军心彻底瓦解。
与两年前不同,这一次刘月亭没有机会再换装逃走。他试图混在参谋、副官人群里,被俘时不过是普通制服,毫无“军长”气派。直到身份确认,他被押解下来,等待后续审判。
值得一提的是,刘月亭并未被就地枪决。解放战争尚在继续,他被羁押到新中国成立后。1951年,在镇压反革命行动中,他被依法处决,地点正是曾经遭到他残酷统治的汤阴一带。当地不少群众前去旁听,这个人的一生就此画上句号。
五、同一座城,不同的战争方式
回过头再看那句“冯玉祥炮轰六个月没攻下的汤阴城”,与解放军几次攻克同一座城的结果对比,就能看出差别在哪里。
一方面,和平汉线有关的战略思路已截然不同。军阀混战时期,攻城往往围绕军阀势力范围,更多是权力之争,缺乏统一的政治目标与群众基础。冯玉祥虽有改革倾向,但那一仗基本还是传统攻坚思路,重炮压城,士兵上前,用时间和弹药换结果。
另一方面,解放军在汤阴之战中的战术组合,更注重整体配合。1945年的坑道爆破,是在有限火力条件下,通过工兵技术和隐蔽作业打开突破口;1947年的围城打援,则是把汤阴放到大兵团机动作战的格局中来考虑,先歼援军,再啃城池,并辅以长距离交通壕、地道、地堡、炮阵地等立体工程。
更重要的是,解放军在这些作战中始终与当地群众有密切联系。无论是老人来指挥所讲述汤阴城防情况,还是群众配合挖沟修工事、提供情报,都不是强征强派的简单“征用”,而是建立在政治动员和信任基础上的参与。汤阴是岳飞故里,这一点在老百姓心中有特殊分量。汉奸盘踞于此,既是对这座名城的污辱,也是普通人难以忍受的现实。这种情绪,成为配合解放军作战的一股力量。
反观刘月亭一方,通过大造鸦片、聚敛财富、滥施暴力维持城防。兵源多出自被迫抓来或收编的土匪,士气建立在奖金和恐吓之上。城墙虽厚,脚下却没根。战事一旦逆转,内部很难形成稳固的抵抗。
不得不说,汤阴城在二十多年间见证了三种不同的“攻城方式”。第一种,是军阀时代靠炮火硬啃,城墙是攻守双方博弈的主角;第二种,是日伪时代靠高压统治与毒品经济维持的“稳态”,城墙成了遮掩汉奸统治的外壳;第三种,是解放战争中在群众动员、工程技术和战役规划统一指导下的攻坚,城墙的命运与整个战局紧密连在一起。
同一段城砖,在不同人手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意义。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刘月亭可以拿“冯玉祥打不下”当作嚣张资本,而到了1947年,这句话已经失去了任何吓唬人的力量。
从时间线上看,汤阴城的得与失,不是简单的攻防数字,而是一部压缩了的近代中国军事变迁史。城池没有脚,会在不同旗号间来回易手;守城的人有选择,却终究要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冯玉祥的重炮、日军的勋章、国民党军长的肩章,在这座城的记忆里,都不如那几次真正改变城中命运的攻坚战来得沉重。
几十年过去,城墙旧迹仍在,战壕早已平填。那些曾经震耳欲聋的大炮声、坑道中的闷响、城头上虚张声势的喊话,留在史料之中,也留在老一辈人口口相传的回忆里。谁能在这座城留下怎样的背影,最终还是由战争的性质和立场决定,而不是一时的炮声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