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超 游蠡 李念 王颢

钱旭红在“翔龙鸣凤科学论坛：科学与哲学对话”会上演讲

【导读】2026年1月24日至25日，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举行的第二届“翔龙鸣凤科学论坛：科学与哲学对话”会上，中国工程院院士、华东师范大学和华东理工大学的原校长钱旭红教授以“悟量子悟老子，做个思维实验——混沌与不确定中的大道至简‘三生万物’”为主题，围绕量子思维与老子思维的互证互启进行主旨演讲，探讨科学背后的哲学思维，引发与会学者高度兴趣与热烈讨论，现刊发现场演讲整理稿。

钱旭红演讲后，科学家、哲学家热烈讨论

我们中国人悟量子，西方人是悟老子，双方一起做个思维实验，看能解决什么问题？混沌与不确定中的大道至简——“三生万物”。

量子波粒二象的认知

很长一段时间，人们认为静坐冥想是一种迷信，最终它于2024年变成了一个正式的节日，也就是每年12月21日的“世界冥想日”。是哪个科学导致我们认为冥想是迷信？又是哪个科学让我们知道这样一种训练方式的确能够给人带来身心的变化？

科学背后的世界观博弈

人们之所以僵化地认为冥想是一种迷信，是因为长期受到一种思维的训练，即从中学就开始的、来自牛顿经典力学的机械精确性训练，以至于忘记了其本身存在一个可能错误的前提，即迷信整体等于部分之和。五个手指加一个手掌就等于手吗？不等于！即使全部缝好，长好，顶多也就等于被切割后的手的表面拼接。酶与酶之间的级联反应，细胞与细胞之间的信号传导，永远不可复原，哪怕是单个细胞的。

事实上，100多年前量子论问世并告诉我们：整体大于部分之和，以及非直觉、非惯性的思维，即符合波粒二象性。事实上，到目前为止，诺贝尔奖授予最多的，就是给量子论的，尽管获奖者也常常说他们仍然不懂量子论。

我为何要讲量子规律？1978年，我进入大学；1982年我读研究生时做实验，开始学习量子论，并开始研究量子化学和计算方法去预测染料的波长、农药的活性，医药的药效等。在我培养学生毕业获得的学位中，最多的是医学博士，第二个是农学博士，第三个是工学博士，第四个才是理学博士。此外我有几十年校长、校领导生涯，积累了与理工农医文艺经管等学科专业探讨的阅历。

近十五年的研究表明，人类的行为、思维、情感，通过量子思维模式和量子论是可以得到很好的解释或者预测，量子概率预测人类行为已由一个概念发展为整个领域。人的机械运动如跑步，可以用经典力学分析，但人类的思维模式，只有量子概念、量子逻辑才能给你解释清楚。

我们每个人都活在"量子态"

微观量子规律，人们能接受，但如拓展到宏观、生命层面，特别是思维领域，像讲量子思维，人们往往不能接受。《神秘的量子生命》告诉我们，世界是由量子法则和退化后的量子法则所组成的；退化后的量子法则就是经典统计学和牛顿力学。过去，我们认为微观用量子，宏观用经典。这种理解本身是不正确的，因为量子的规律适用于何处，并不是以尺度来划分的。今后应该是量子态用量子，经典态用经典；用薛定谔方程式可以推导出牛顿方程，但牛顿方程是推不到薛定谔方程的。二者间关系就是一个普遍性规律和一个相对狭小领域规律的关系。

关于宏观的量子效应，这里就不再多说。很高兴的是，2025年诺贝尔奖授予宏观量子效应，这是一个更特殊的宏观量子效应。量子论对生物，对人类的影响巨大！

薛定谔的《生命是什么》和《神秘的量子生命》先后说明生命本质

薛定谔的《生命是什么》启发了后人发现DNA，并获得诺贝尔奖。前面提到的《神秘的量子生命》是60年后，加入大量实验数据后，薛定谔思想的再发挥，它就告诉你一句话，什么叫生命——生命是处于量子和经典规则交界处的一种特殊现象。

所以，对于我们每个人而言，要了解自己，要了解这个世界，是不可能离开量子波粒二象性的。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处在量子和经典的交界面，所谓的不确定、恍惚、吃不准等，还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是一个真实的现象和规律。现在仅仅争论的是，是人的大脑思维方式是量子方式，还是人脑就是某种形式的量子计算机？被称为“当代最伟大的管理者”，量子管理学的创立者、《量子领导者》的作者丹娜·左哈尔（Danah Zohar）有句话，经典思维告诉你“这个世界有你没你一个样”，量子思维方式则告诉你，“世界因你而不同”。

与中华优秀文化相似处：“顿悟”是一种量子跃迁

英文《量子杂志》上论文认为，“顿悟”就是一种量子跃迁

量子思维方式和我们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传统有某些相似之处。过去我们认知世界，本真的世界被割裂以后，叫主观和客观世界，但这种方式本身是错误的，因为被割裂后形成的客观世界，就不是真实的客观世界，而只是某一个瞬间、一个部分。所以，本真的世界应是多态叠加，因为你识别这种微扰，导致叠加态坍塌，变现为你看到的样子。但请一定记住，它并不是真实的样子，而是真实的某一个瞬间，这就是说主客观是有关联纠缠、不可分割。

量子论讲光：“光是波，也是粒子”；“光不是波，也不是粒子”；“光是一个光量子”。我们的理解，只能用粒子和波无限趋近。千年前，禅修讲“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回溯2500年前，老子就讲“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所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是一个真实的规律，主体和客体是整体关联的，不可分割。去年英文《量子杂志》上的论文认为，“顿悟”就是一种量子跃迁，由糊涂到突然间的心灵开窍。

意想不到的联结：中文、经络与量子思维

大约100年前，语言学家赵元任说汉语在所有文字当中是最先进的，估计当时没人相信。汉字曾经历过非常悲惨的命运，然而，汉字的压缩比是最低的，汉字的信息量是最大的。联合国文件各种语言版本中，最薄的是汉字。2016年11月1日，美国《大西洋月刊》感慨，谁都没想到，在机械打字机时代效率那么落后的一个语言——中文，进入智能电脑时代后，输入速度竟然最快。为什么这样？要知道中文有极其强大的联想性，它具有多样性和叠加性，既模糊又精确。你用电脑，无论用拼音还是五笔，你输入后，会获得可供选择的10个、50个，甚至100个词组，你选择点击一个键，它就变成唯一、精确的词组。其他语言的联想性不可能有中文这么大。

中文“喜欢上一个人”，翻成英文要用4句话，而中国人不会搞错，因为根据前后语境，马上知道是什么意思。2021年我曾经有个讲话被《中国教育报》直接登了出去，讲的就是中文是一种量子思维模式。

中医药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领域，但这个领域常常进展缓慢，因为两部分人在重点研究它，一部分就是只会背古典的，继续用2000年前的思维方式在工作；还有一部分是受牛顿思维影响的，用经典的方式在“解剖”中医药。事实上，中医药非常独特，不单是整体的，还有大量的含有类似我称为“量子思维”的模式。很高兴，2023年江雷院士发表了一篇论文，就明确告诉大家，经络是一种量子模式。

科学与哲学对话会现场全景

每个人都需要掌握的两种思维

因此，强调量子模式不是说经典不重要，而是说我们每个人至少得允许要有两种思维模式——“经典的”和“量子的”同时存在。当然，两者是有差异的，因为时间有限，我不做详细的分解。包括为什么不同的学科能够容忍的误差不一样？这个误差和量子规律也有重大关联。所以，两种思维模式就会产生两种不同的世界观，会影响到经济、社会、政治和文化。

老子互补相生的智慧

量子力学奠基人之一、丹麦物理学家尼尔斯·玻尔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受到老子的影响，他25岁的生日礼物就是《老子》。他深刻地理解何为阴阳互补，并将其引入量子论的讨论中，从而有了大家今天看到的新量子论。

另外，心理学家荣格与好朋友泡利，常在一起思考和讨论阴阳互补。前者发展出“共时性原理”，在80岁出了书、讲了真话：他医治心理或者精神疾患是靠算卦的，治愈率非常高，他相信非因果的东方科学，也欢呼“量子”的出现；泡利则提出了“不相容原理”，奠定了元素周期表的理论基础。

两次获得诺贝尔奖的人——夏普莱斯，他每天看1小时《道德经》，还没见过哪个中国的科学家、文学家、政治家、军事家如此做的。他最喜欢老子的话是“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日本第一位诺奖获得者——汤川秀树，深受老子和庄子的启发，建立了“介子场理论”，获得1949年诺贝尔奖。海森堡说过，一些重大科学发现来自日本，是因为日本深受独特的东方哲学影响。2025年，北川进获得诺贝尔奖，他明确表示是受到老子和庄子的影响，并取得研究上的重大突破。

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玻尔能悟老子，发展量子论，我们更应通过量子来理解老子，理解老子如何从“阴阳互补”走到“无有相生”。《道德经》不易看懂，是因它有大量类似量子思维的描述，如无有二相性、叠加性、纠缠、不确定、不可分割性等等。

如果说强调阴阳互补的《易经》是“道德旧约”的话，《道德经》可以称为“道德新约”，强调“无有相生”。我们过去认为看不见、摸不着的，就是不存在。事实上，真空不是空！所谓“无为”不是不为，而是要善为、依道而为，用最少能量实现原子经济性。无为就是四两拨千斤，最小的投入获得最大的产出，尊重并应用大道规律，实现个人的成长与社会的发展。

共同面对混沌、不确定

世界的底层奥妙就是量子规律，所以2025年就被定义为“量子科技年”。

我们生活在量子时代，但难以接受这个时代，尽管今天的文明90%来自量子论、量子科学。创立量子论的第一人普朗克说：不是新思想取代了旧思想，不是原来的人接受了新的思想，而是原来的人死了，是后来的人接受了。

为何有人讲终极智慧是老子思维？因为老子不仅代表遥远，还代表着当代、未来、跨界等等。《道德经》和《圣经》在全世界几乎是齐名的，排在前两位的。有专门一套童书和形象在西方传播《道德经》：《小熊维尼之道》，《小猪匹克之德》。当然，这里还有左哈尔的一本书，最新的《中国人的量子管理观》。凡此种种，都是要告诉你老子思维和量子思维是亲近的。

谷歌园区里的雕塑和雕塑铭牌

人工智能公司谷歌的园区里有一尊很特殊的塑像“量子冥想”（Quantum Mediation）。冥想的最早文字解释记载在《道德经》里。量子和冥想，科学与人文、古代与现代，最终融合在一起。《道德经》讲“执大象，天下往”。这个大象是指大道规律。遵从大道规律底层奥秘，天下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老子智慧和量子学说那么接近，因为终极的智慧一定是无限接近世界的本质规律的。世界的本质是量子态，人类的智慧发展必然要向量子思维趋近。反之则只能是某个限域的规律。

台湾大学前代理校长张庆瑞，认为，人工智能时代token这个词几乎无法翻译成中文。在他看来，中文最简单、最准确的翻法就是“道元”：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最终，该文分别发表在期刊《TAO》 （道）和《中国科学技术术语》上。

《TAO》杂志刊发诸多奇思妙想之文

大道至简：三生万物

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拉斯洛认为《道德经》是人类的终极智慧，有过类似表达的人，一个是汤川秀树，第二个是普利高津，可能也包括玻尔。

在老子思想中“三生万物”是其核心思想之一。我们知道，世界是复杂的，要去模拟建模复杂的世界，要有无数的叠加态，就需要天量的计算！如将无数的叠加态简化，可变成有限叠加态，再简化，可变成三重叠加态，就相当于“三生万物”。破解混沌这个经典的不确定性，和破解量子的测不准的不确定性，就可以用三种相互正交的可能性叠加，此足以让我们破解遇到的测不准和不确定。

“三生万物”：破解复杂世界的钥匙

1975年，李天岩和约克建立“三生万物定律”，用于解决混沌问题。“三”的重要性在于其是复杂性、多样性、创造性的来源。三生万物告诉我们，世界最小的复杂性生成源就是“三”，其对混沌理论、量子理论均有重要意义；“三”也是一种思维模型和方法论。对混沌理论而言，“三”是复杂性的门槛、隐喻初始条件；对量子学说而言，“三”是叠加态的完备性、量子态的完备集。它在告诉我们，无需穷尽无限的细节，只要专注抓住能生成复杂性的最小、最核心的一些要素，就可以模拟和解决这个世界的复杂问题。所以，由老子理论衍生的自然哲学，就可以和混沌和量子等科学哲学形成共鸣，为我们提供“三生万物”思想智慧，解决许许多多的复杂问题。

1975年，李天岩和约克建立“三生万物定律”

量子思维和老子思维有着关联类似性，我们可以尝试用量子论来重编《道德经》，看看会发现什么有趣的表述？

以量子思维有趣表达《道德经》

《道德经》第一章，里面说“道可道，非常道”，原文“无名，天地之始”，我认为就是“波名，天地之始”。什么是“波”？“波”代表整体性、无限性。什么是“有”？分离性、有限性，叫“粒名，万物之母”。“故常波性，以观其妙；常粒性，以观其徼。波粒两者，同出而异名”，也就是同出量子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第十二章讲到，“道生一，道即量子；一生二，量即波粒二象；二生三，波粒和观察者就成三者，三者互动成万物”；

再是第六十七章，可以翻译成:天下人皆说道的伟大到了无法描述，即“大象无形”。如果一定要描绘的话，可以这么说：道是永久存在、又是极其细微而渺小的（量子，波粒二象性）。

做个总结，我的观点是“僵化的思维产生问题，多样的思维解决问题，超限的思维超越问题”，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看看我相关方面的书。

教育正站在变革的十字路口

我的观点一直是“思维才是力量”！“知识就是力量”已是一个过去时。今天知识学科发育有两条道路：一条是从希腊到我们这里，它基本特点就是以粒子的分离性为特征；另一条，中国是以天人合一的波动的整体性为特征。真实的世界可能更像波粒二象性，是两者的结合。现在学科专业的设置会导致分化、固化，最后导致僵化。老子讲“大制无割”，伟大的制度没有割裂，伟大的制造无需分割，这才是我们真正应该面对学科、专业及行业的真相。

芯片成为瓶颈对教育的启发，走向智能化3.0和4.0

芯片之所以会成为阻挡我们发展的瓶颈？因为它真正体现了无数学科专业的融合。而在此领域当中参与最多的人才不是物理人才，是化工人才。所以，我们必须知道，今后的产业发展，工业、农业、社会各自和相互都是无限融合，万物互联，走向智能化的4.0。对人才而言，如果说文盲是1.0，掌握知识的是2.0，掌握了思维和精神的是3.0，4.0就是能够影响周边人，甚至影响人类的人。那么，1.0和2.0会被AI所淘汰。

2025年底，李飞飞讲传统教育面临三重困境，深刻的文明危机；同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指出教育需要自我范式革命；2026年初，马斯克说今年要进行文明重塑，教育出了大的问题。事实上，早在六年前的2020年7月，我公开发表过“文明的新曙光即将到来”的论述。当时，大家可能认为我是在危言耸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