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涛
现代考古学已经证明,马的驯养经历了自西向东的传播路径。山东虽地处东方,但至迟在商代,马已经应用于人们所熟知的行旅代步、农业生产、交通运输、邮驿传递和战争博弈等各个方面。周代姜尚封齐,以“煮盐垦田”为基,在“泻卤之地”谱写了东方传奇。自此八百余年间,齐国的军事、商业都是“天花板”级存在。马在这些领域都承担了不可或缺的角色,下面我们来聊一聊与齐国有关的马的故事。
养马与相马
东周时期,礼崩乐坏,形成若干诸侯国纷争局面。一个诸侯国马匹的储备量,直接决定着国家的存亡。齐国有发展畜牧业尤其是养马的优越地理环境,养马业在诸侯国中捷足先登,为其军事装备的发展提供了领先的条件。
齐国北部濒临渤海,南岸滩涂,发源于泰沂山脉北麓的若干河流由此入海,地广人稀,水草丰美,是养马的天然之选。在齐都临淄城以北的广饶、博兴、高青一带,是当时齐国重要的养马基地之一。位于今广饶县花园乡西殷村的西殷故城遗址,东西长约800米,南北宽约600米。该城始建于春秋时期,沿用至秦汉,当地百姓俗称该城为“养马城”,应为齐国当时饲养马匹的管理机构驻地。
这片区域距齐国都城不远,交通便捷,湖泊密布,林草茂盛,也称为历代齐王狩猎的首选之地。《元和郡县图志》载:“齐景公有马千驷,田于青丘”。田是一种围猎的形式,主要内容是军事演练方面的训练,和现在的军事演习类似。汉代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中也载:“王车驾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掩兔辚鹿,射麇脚麟。”当时以四马驾一车为一乘,驾车的四匹马,中间两匹称“两服”,左右的两匹称“两骖”,这四匹马合称“驷”,这片区域因齐王常率千乘来田猎,故将青丘改名为“千乘”。到了西汉于此置千乘郡,又置千乘县,现在汉代千乘城遗址位于淄博高青县唐坊镇。
齐国大规模的养马基地是在青丘,国都附件周边也有养马场所。现在齐故城遗址南侧的南马坊村,相传就是齐国马坊旧址,因处城南,故名南马坊(房)。1998年在该村南修建临淄城区北外环路时,曾出土北宋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石经幢,上有“临淄县南马寺”、“天齐乡南马村税户李秀”等记载。有意思的是,2022年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为配合基本建设,在南马坊村东南部发现了战国早期的齐国大墓与两座车马坑。车均为单辕车,车体保存完整,长方形车舆,马杀死后埋葬。马头均朝向主墓。这两座祔葬的车马坑,是目前山东地区发掘的规模最大的车马坑,在全国范围亦属罕见,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
当时的每个国家都意识到马匹的重要性,养马自不必说,相马术也逐渐兴起。通过观察马匹外形特征判断其优劣,通过马的口齿、蹄脚等局部特征判断马本质,在经验的基础上总结马的特性。其中齐国军队中老马识途的典故就是很好的证明。
文献记载,齐桓公远赴北地攻打入侵燕国的山戎,春去冬归,山中草木凋,大军没有了参照物,在山中迷了路,眼看“弹尽粮绝”,随行管仲想出一计,让军中老马在前面带路。随即挑出几匹老马,解开缰绳,让它们在大军的最前面自由行走。这些老马都毫不犹豫地朝一个方向行进。大军就紧跟其后,最后终于走出山谷,找到了回齐国的大路。
这个典故从科学角度剖析,老马识途的奥秘与其独特的生理构造紧密相连。马的鼻腔宽大,嗅觉神经细胞丰富,使得它们拥有超越其它动物的发达“嗅觉雷达”。这一雷达不仅能用于分辨饲料和水质的好坏,还能通过空气中细微物质的气味来辨识方向,找到归途。还有马的耳翼宽大,耳部肌肉健壮,使得它们的耳朵能够灵活转动,且位置高耸。在内耳中,马配备了一种独特的“曲折感受器”,这一器官能够精确地感知运动方向,并探测周围环境中物体的布局。正因如此,马在记忆气味、声音以及行走路线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力。甚至有老马能够在阔别数年后,从遥远的外地跋涉数百公里,重返自己的故乡。
赛马与戏马
田忌赛马的故事在中国家喻户晓。这个故事出自《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是说战国时期齐国的大将田忌经常和齐威王赛马,三等马赛三局,赛前下赌注,三局两胜。大将的每一等马都不如国王的好,每局都输得很惨。一次田忌又惨输后告诉了孙膑。孙膑说:“你的三等马都不如国王,按常规派出比赛,肯定永远输。”应该“以君之下驷与彼之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田忌按孙膑的方法,三局两胜,田忌赢了齐威王。因赛前有赌注,田忌肯定赢得盆满钵满。
这个故事流传到今天,还有它的意义,那就是做事要有大局观、全局意识,要在整体上取得胜利,有时也要付出一点牺牲与损失。在齐都临淄,当地流传田忌赛马的地方在遄台。这个土台现在还在,遄的本意就是迅速的意思,以此来形容赛马是马飞奔的状态。当然这种传说并不一定可信,《左传》记载:“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这个土台上原应有建筑,应是齐国君臣议事之地。
类似遄台这种土台,在临淄周边还有不少。例如桓台,位于桓台新城的西北隅,又名戏马台,相传为春秋时期齐桓公所筑。该土台南高7米、北高9米、南北长104米、东西宽112米,台上旧有齐桓公与齐景公庙。当地传说该台为齐桓公戏马之台,《重修新城县志》亦载:“戏马台亦称桓台,齐桓公之遗迹也。”这些用后代文献来佐证前朝之事,并不一定可信,但他与前面提到的遄台一样,却从侧面反映出了齐国对马的重视和齐国的马匹数量之多。这个土台因桓公戏马的传说,在1914年4月把地名由新城县改名桓台县。
求马与殉马
春秋战国时期,每个诸侯国都意识到马匹的重要性,为求骏马,不惜一掷千金。《战国策》里有个千金买马骨的故事:有位国君,愿用千金买匹千里马。可三年过去,未能如愿。国君手下有位不出名的人,自告奋勇能买到千里马。此人用了三个月时间,打听到某处有匹良马,可等他赶到时马已死。于是他用500金买了死马骨头,带回去献给国君。国君看了重金买的马骨头,很不高兴。买马骨的人却说,我如此做,是为让天下人都知道,您是真心想出高价钱买马,并不是欺骗别人。果然,不到一年时间,就有人送来了多匹千里马。
这个故事郭隗也讲给了燕昭王听。燕昭王名职,战国时期燕国国君。他继位后,消除内乱,决心招纳天下能人,振兴燕国,但并没有多少人投奔他。他请教郭隗,郭隗给他讲了上述故事。并对燕昭王说:“要真心得人才,要像买马骨的国君那样,让天下人知道你是真心求贤。”燕昭王认为有理,就拜郭隗为师,给他优厚俸禄,并让他修筑“黄金台”,作为招纳天下贤士的地方。不久,一些有才干的贤士纷纷前来,共同辅佐燕昭王治理国家。燕国逐渐强盛,后命乐毅为将,率燕、秦、赵、魏、韩五国之师伐齐。联军长驱直入,破齐都临淄,后连下齐国七十余城,齐仅剩莒与即墨二城,几近灭亡。唐代李白曾有诗曰:“千金市骏马,万里逐王师。”就是说的这段典故。
这个故事与齐国关系不大,但临淄一件文物的出土与筑黄金台的燕昭王有了直接联系。1997年7月,临淄齐都镇龙贯村的一位村民在河滩上挖沙,一铁锹下去,挖出一把青铜剑,剑身有铭文,但锈迹斑斑,不能释读。后临淄齐国历史博物馆朱玉德先生请著名古文字学者孙敬明先生前来鉴定。孙先生拿起剑摩挲良久,释作:“郾王职作武□旅剑”。这其中的“郾王职”即燕昭王姬职,这篇铭文的意思是燕王姬职做宝剑,赐给心腹将领。前面提到的燕昭王廿八年(公元前284)乐毅伐齐,这柄宝剑很可能就是那个时期留在齐地的,从淄河滩里出土,或是战时失落于水,也可能是对方缴获后作为陪葬品葬于地下,后河流改道,冲毁墓葬,湮于河中。不管什么原因,这把宝剑的出土为研究年齐、燕之战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
齐国重视马,齐国人喜欢马。八百余年间,齐国国君与马的故事最多是齐景公。前面曾提到“有马千驷,田于青丘”,就是在他死后,他的墓葬周边还殉了六百多匹马,现在已发掘出三百余匹。该殉马坑位于临淄区河崖头村西,是齐景公墓葬的重要组成部分。该殉马坑三面环绕墓葬,总长度215米,经1964年、1972年、1982年三次发掘,已初步确定殉马均为6—7岁的壮年骟马。坑内殉马呈两列,排列整齐,昂首侧卧,四足蜷曲,最前的几匹马颈系铜铃。著名文学家何满子先生参观完殉马坑后感慨良多,曾有诗:“记得千金买骏骨,那知百驷填坟陵。齐厩迅落田恒手,岂为骅骝报不平。”齐景公的墓早年被盗掘一空,唯有这殉马坑大部分保存完好,通过庞大的殉马葬式,可以看出齐景公墓葬的奢侈豪华,也从侧面反映了齐国的国力强大。同时也为研究春秋时期齐国经济、军事、丧葬制度以及马匹储备等方面提供了极其珍贵的资料。
马在齐国的历史发展进程中上扮演了重要角色,无论是桓公称霸,还是景公复兴,都十分重视发展以养畜军马为主的畜牧业,所以拥有马匹与战车的数量在诸侯国中也是首屈一指的。正是有了这些马参与,才有了这泱泱齐风八百年,才留下了至今都津津乐道有关马的故事。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