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的清晨,山东莱芜陈楼村糖坊的香气,已经甜丝丝地钻进了寒风里。72岁的非遗传承人老张,正将熬好的琥珀色麦芽糖浆反复拉伸。那糖条在空中划出上百道晶亮的弧线,最终定格成我们熟悉的糖瓜。它登上过《舌尖上的新年》,而更古老的使命,是作为“灶糖”,被恭敬地放在灶王爷的画像前。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这句祭灶时的老话,几乎每个北方孩子都听老人念叨过。据《东京梦华录》记载,用糖祭灶的习俗在宋代就已十分普遍。人们诚心地奉上这最甜的贡品,核心目的很单纯:用糖粘住灶王爷的嘴。
传说中,这位掌管一家灶火、监察人间善恶的“一家之主”,会在小年这天晚上升天,向玉帝汇报这一家的言行。为了防止他“打小报告”,说些不好的话,人们便想出了这个甜蜜的法子——让糖瓜黏住他的牙口,要么张不开嘴,要么张口就只能说甜言蜜语。
这看似幼稚的民俗背后,藏着的是古人朴素的生活智慧与幽默感:他们用一种近乎童趣的方式,与神明“协商”,祈求来年的平安顺遂。那层粘牙的甜,是百姓对美好生活最直接的期盼。
你以为糖瓜只是普通的糖块?那就小看了这门传承了千年的手艺。在莱芜的糖坊里,刚熬好的糖团要经历 “九九八十一拉” 。老师傅们气沉丹田,像打太极一样推、拉、扭、转,这不是炫技,而是让空气均匀地进入糖体。
这道源自唐代的“扯白糖”技艺,是糖瓜灵魂所在。经过反复拉伸,糖浆内部会形成细密如金丝般的孔隙,普通的麦芽糖就此蜕变成色泽黄亮、中空酥脆、能照见人影的“琉璃糖瓜”。它入口粘牙,稍含即化,清甜不腻。过去的孩子们蹲在作坊门口,等的就是师傅扯糖后抛来的边角料,那瞬间凝固的甜脆,是他们最早尝到的年味。
在物质不甚丰富的年代,甜味在北方严酷的寒冬里,扮演着热量补给与情感慰藉的双重角色。它不仅用于祭神,更是劳作者实实在在的“便携能量棒”。商贩在零下十度的集市上呵气成霜,怀里一块糖瓜就能快速补充热量;干重活的汉子喝碗猪杂汤,也要撒把红糖暖身。
因此,腊月里的甜食总带着强烈的仪式感。无论是青岛大集上带冰碴的糖葫芦,还是湘潭社区里古法熬制的花生糖,这种对甜的集体向往,早已刻进岁时的基因里。《荆楚岁时记》里就写着:“以糖粥祭灶,取粘口之意。”甜,是年终的犒赏,是开启新年的一份底气。
糖瓜的粘性,在民间生活里还有更隐秘、更智慧的延伸。有一种说法,过去新媳妇过门的第一年,婆婆有时会悄悄在她陪嫁的箱底放两片糖瓜。这既是祝福小两口日子甜甜蜜蜜,也暗含着一种“该甜时甜,该粘(闭)时粘(闭)”的持家之道——一种关于分寸与和睦的甜蜜规训。
时至今日,我们在集市上依然能看到有趣的景象:糖瓜摊前,往往围着两代人。老人们依旧虔诚地购买,用于那套传承了千百年的祭灶仪式;而年轻人则更多地把糖瓜当作一种“非遗手信”、一种怀旧的年味买回家。同样的甜,在石臼与礼盒之间流转,完成了从神圣祭品到文化商品的变迁。
所以你看,那一小块灶糖,粘住的何止是神明的嘴?它粘住的,是人们对平安福祉的祈求,是家庭和睦的愿望,是寒冬里对温暖的渴望,更是我们试图用味觉挽留的、那些关于“年”和“家”的绵长时光。当糖瓜在嘴里化开,我们咀嚼的,是一整部甘苦交织的生活史。今年小年,你吃糖瓜了吗?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家乡的祭灶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