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城外,卖柴的汉子常在街口歇脚。有人记住他肩上的担子,有人记住他一双冷眼。此人便是石秀。
他与杨雄相识,是一场市井里的不打不相识。一个是蓟州有差、有门路的押狱刽子手,一个是漂泊无依、靠力气糊口的外乡人。两人意气相投,结为兄弟。杨雄把石秀带回家,让他同住,同吃,同做买卖。自此,石秀进了杨雄的生活,也进了杨雄的家门。
家门里,有潘巧云。
书中写潘巧云,着墨颇多,姿色动人,性情却轻浮。杨雄常在衙门当差,家中空落,潘巧云与僧人裴如海往来渐密。石秀先是察觉,继而留心,再而坐实。
若只到这里,事情仍是“兄弟家务”。可《水浒传》之妙,恰在于石秀不是旁观者,而是一步步把自己嵌进了这桩家事。
他没有立刻告知杨雄,而是暗中盯梢。书中写他窥见两人往来,记在心里,不动声色。等到证据齐备,才对杨雄说破。杨雄震怒,却又将信将疑。潘巧云反咬一口,说石秀调戏自己。
这一下,局势反转。
石秀从“揭奸的人”,变成了“被诬的人”。
诗曰:
好心未必得好报,
忠语偏教作恶谣。
一念从此心中起,
是非不再只为交。
若只为兄弟抱不平,到此为止,石秀已尽其义。可他没有停。
他先去杀裴如海。
这一段,书中写得极快。石秀借机诱出和尚,一刀了断。不是当面对质,不是带杨雄同去,而是先斩后奏。他要的,不仅是除奸,更是拿回主动权。等杨雄看见尸首,听见实情,信任自然回到石秀这边。
随后,才是翠屏山那一场。
石秀提议,把潘巧云与使女迎到山上,说个明白。杨雄此时已六神无主,事事听他安排。山中审问,潘巧云供出奸情,使女亦吐实情。按常理,到这里,休妻逐人,已是最狠的处置。
石秀却不肯。
他先劝杨雄杀使女灭口,再逼杨雄手刃潘巧云。
注意这个顺序——灭口在前,杀妻在后。这已不是单纯的“为兄弟出气”,而是把事情推到不可回头的地步。
书中这一段,没有石秀亲自动手,却处处是他的影子。话是他递的,路是他铺的,刀是杨雄挥的。
诗又曰:
口中不见血,
手下却生风。
若问谁为主,
推人入绝穷。
石秀为何要这样做?
若说只为义气,未免太轻。
他在这件事里,有三层心思。
第一层,是性情。
石秀在书中,有个鲜明的特点:眼里不揉沙子。他对是非极敏感,对冤屈极难忍。潘巧云诬他说“调戏”,这一下,伤的不是情面,而是他最看重的名声。他在杨家住着,做着买卖,本就谨慎清白,这一盆脏水泼来,他不能忍。
所以,翠屏山的“审问”,其实也是石秀的“洗冤”。他要潘巧云亲口承认,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第二层,是局势。
裴如海已死,奸情已明,这件事在蓟州是捂不住的。若只是休妻,流言一起,杨雄的差事未必保得住,石秀更难立足。杀人灭口,反倒让事情变成“无证之案”。
这是极冷的一层算计。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出路。
两条人命之后,杨雄慌了。石秀给出的唯一道路是:
“哥哥杀了人,兄弟也杀了人,不去梁山,投哪里去?”
这一句话,像是早就准备好。
此前,石秀遇见过戴宗。戴宗劝他投梁山,言辞里说的不是晁盖,而是宋江:“投奔了梁山泊宋公明入伙。”那一番话,把梁山说得如同出路、前程、翻身之地。
这颗种子,早已埋在石秀心里。
他本是漂泊之人,忽有一条路可走;如今,又多了一个必须离开的理由。
若没有这桩血案,他与杨雄或许还在蓟州卖肉度日。正是这一步,把两人从市井推向江湖。
诗云:
一刀不止断恩怨,
也是前程别路开。
若问此心真与假,
半为兄弟半为来。
所以,石秀怂恿杨雄杀潘巧云,既是为兄弟抱不平,也是为自己铺后路;既是出于义气,也是出于性情;既有愤怒,也有清醒。
等二人上了梁山,把经过说与晁盖听。晁盖大怒,斥为“没豪杰光彩”,几乎要斩。宋江却力保。
这一笔,极耐人寻味。
晁盖看的是行事的体面,宋江看的是人心的归附。石秀这样的人,狠、准、冷,对宋江而言,是可用之才。
后来石秀拼死跳楼报信,名震梁山,那是后话。
回望翠屏山,才知道,石秀真正的锋芒,早在那一夜就露出来了。
他不是单纯的义士,也不是纯粹的小人。他是那种把情义、名声、现实、前途,揉在一起思考的人。因此,他做事往往走到极端。
潘巧云之死,是杨雄的手,却是石秀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