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开场诗
少华山下渭水东,
千顷良田一姓雄。
不为饥寒投草莽,
却因人事恨朝中。
《水浒传》开篇不久,施耐庵并没有急着写宋江、写林冲,而是先写了一个并不穷困、也不落魄的人——史进。
这是极有意味的一笔。
若林冲、武松上梁山,读者还能说一句“被逼无奈”;若李逵、王英入草寇,也可说“出身草莽”。可史进不一样。史进是庄主之子、豪强之后、衣食无忧的大地主。书中写他家:
“家有馀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这不是土豪恶霸,这是乡里体面人家。史太公乐善好施,史家村千户人烟,庄客如云,牛羊成群。这样的家庭,按理说,最该感恩朝廷、依附秩序、守着太平日子过。
可偏偏,这样的人,第一个与“官府”产生对立情绪,第一个在精神上脱离大宋。
他不是因为穷,也不是因为恶,而是因为——他看清了。
一、史进第一次“仇宋”,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王进
史进真正开始“恨朝廷”,并不是因为少华山三人,也不是因为陈达攻庄,而是因为王进。
王进是谁?是被高俅迫害、携母逃亡的禁军教头。
那一夜,王进在史家村讲述自己的遭遇。一个堂堂禁军教头,只因得罪高俅,便被逼得远走千里,避祸他乡。史进听在耳中,火气直冲天灵盖:
“史进听罢,怒道:‘这等奸贼,若见时,定要杀了!’”
注意,这是史进第一次对“朝廷人物”动杀心。
他并没有受害。他吃得饱、穿得暖。可他看见了不公。
一个少年庄主,从小受的是乡里尊敬、父亲教养、书卷熏陶,他天然地相信:有本事的人应当受敬重,正直的人应当得保护。
而现实是——小人得势,英雄受辱。
这对史进来说,是一次价值观的震动。
这不是愤怒,这是信念破裂。
二、他与少华山的关系,本质不是“通匪”,而是“投情”
陈达被擒,朱武下山求情,这是极关键的一场戏。
史进完全可以把陈达送官,这是最符合“豪强地主”身份的选择。可他没有。
为什么?
因为朱武一句话:
“我等虽是山寨之人,亦是不得已。”
史进信了。
他天生有一种本能:站在被逼者一边。
他不是法治思维,他是情义思维。谁有理,他就偏向谁。
在史进眼里:
那么,问题就来了——
逼人的,是谁?
不是草寇,是官府。
从这一刻起,史进在心理上,已经把“官府”与“欺人者”画上了等号。
三、真正把史进推向反叛的,不是草寇,是官兵
最讽刺的一幕来了。
史进没被山贼害,没被草寇害,却被官府害得家破人亡。
那封中秋书信,被人告发。官兵夜围史家村。
你若细读原文,会发现史进的反应不是求饶、不是解释,而是:
“史进提刀,毁家迎战。”
这四个字,非常重。
他不是“被逼上山”,而是自己把家砸了,杀出去。
因为他已经明白了:你再清白,官府也可以把你定为通匪。
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当一个豪强地主意识到:守法也没用,清白也没用,名声也没用——
那他还守什么?
四、史进仇的不是“大宋”,而是“大宋的运行方式”
很多读者误以为史进是仇恨国家。
不。
他仇恨的是:这个国家已经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他心中仍然有“正义秩序”的理想,所以他会:
因为这些人,更像他心中理想的世界。
史进不是反秩序的人,他是反假秩序的人。
五、东平李瑞兰事件,是史进性格的终极悲剧
东平那一回,是史进性格最刺痛的一次。
他为了情义,轻信李瑞兰,差点送命。
你会发现,史进一生都在犯同一个错误:
他以为别人也和他一样讲情义。
而这个社会,早就不讲这个了。
这正是史进与大宋之间,最深的错位。
六、施耐庵为什么要用史进开书?
因为史进证明了一件事:
连这样的人,都不想跟朝廷站在一边了。
这比写一百个被逼上山的穷汉,更有力量。
史进是一个本来应该拥护秩序的人。
当他选择站到秩序的对立面,读者自然会问:
那这个秩序,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结尾诗
不是饥寒落草莽,
只因公道在人心。
豪门子弟提刀去,
世道原来已不仁。
史进仇视的,从来不是大宋疆土、百姓安居。
他仇视的,是那个让好人无路、让小人得势的官场世界。
当正直的人开始不再相信体制,故事,就只能走向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