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说当下国内演出市场中最受年轻观众关注的舞台艺术形式,除了音乐剧之外,舞剧无疑占据着越来越重要的位置。
近几年,一批以传统文化为根基、同时又具有当代审美表达的舞剧作品,持续在剧场与社交平台之间引发讨论。舞剧《牡丹亭》,正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一部。
自2025年4月在苏州完成首演以来,舞剧《牡丹亭》在多地演出中持续引发关注。不久前,在B站跨年晚会上亮相的选段《游园》,也让更多年轻观众通过屏幕认识了这部作品。古典题材与当代舞蹈语汇的结合,使它在不同观演场景中都展现出鲜明的辨识度。
今年3月27日、28日,舞剧《牡丹亭》将作为第54届香港艺术节的闭幕演出之一,与香港观众见面。
这也将是该作品首次在香港完整呈现,为本地观众提供一次在剧场中直面这一当代舞剧的重要机会。
对于来自粤港澳大湾区的观众而言,这同样是一场值得专程走进剧场的舞台体验。
汤显祖画像
四百年前,汤显祖在临川写下《牡丹亭》,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关于“情”的经典命题。四百年后,当舞蹈剧场导演黎星与黄佳园将目光投向这部作品时,他们并未选择对原作进行简单复刻,而是尝试以舞蹈的方式重新进入这座文学园林——用身体、空间与光影,回应那段关于梦、欲望与生命觉醒的叙事。
也正因此,舞剧《牡丹亭》并不满足于讲述一个“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
在这部作品中,杜丽娘不再只是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古典人物形象。创作团队在充分研读原作与相关戏曲传统的基础上,将关注的重心放在“意识的苏醒”之上:那个“游园惊梦”的午后,既是情感的发生,也是个体第一次清晰地感知自我、感知身体与欲望的时刻。
在主创看来,爱并非故事的终点,而是个体觉察自身存在的起点。
舞剧《牡丹亭》的舞台呈现极为克制,却富于层次。高反光材质构成的舞台地面,使舞者的身体与倒影同时存在于观众视野之中,真实与虚像在不断叠合中被打散边界。这种设计,与原著中关于时间、梦境与生死的诗性气质形成了微妙呼应。
舞台上并未出现具体的亭台楼阁。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光影、多媒体影像与弥漫全场的水雾,共同勾勒出一座存在于意识中的园林。当舞者在烟雾中行走、停顿、相遇,观众仿佛被引入杜丽娘那场名为“惊梦”的内心景观之中。这种留白的处理,也让舞台更接近中国传统美学中“意到而笔不到”的状态。
在结构上,编剧罗怀臻为舞剧设定了“梦卷”与“画卷”两部分。
上半场【梦卷】: 它是感性的、阴柔的、内化的。它聚焦于杜丽娘。我们看到她在屏风后的禁锢,看到她步入园林的惊诧,看到她在梦中与柳生那段极致缠绵的双人舞。那一刻,舞蹈不仅仅是动作,它是荷尔蒙的喷发,是灵魂在呐喊。
下半场【画卷】: 它是执着的、刚劲的、寻找的。视角转向了柳梦梅。他在现实世界中拾得那张自画像,他对着画像呼唤。这不再仅仅是“异性相吸”,而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穿越时空的共振。
这种非线性的结构,使舞剧摆脱了单一叙事推进的方式,更接近一首在梦与醒、生与死之间不断回旋的长诗。
在很多版本的《牡丹亭》里,花神只是起承转合的工具人。但在黎星和黄佳园的镜头下,李倩领衔的花神群舞成了全剧最震撼的生命图景。他们象征着自然界原始的、狂放的生机。那一身红衣,像是一团在雪白舞台上燃烧的火焰,推着杜丽娘去爱,去死,去绽放。
当胡婕饰演的杜丽娘与罗昱文饰演的柳梦梅交手时,你会发现,语言在这一刻是多余的。黎星的编舞风格极具张力,他将古典舞的圆润与现代舞的爆发力融合在一起。双人舞中大量的托举、缠绕、甚至是不合常理的扭转,都表现了那种“恨不得揉进血肉”的至情。
在音乐上,巧妙地保留了昆曲中标志性的笛声与唱腔,但背景音底色却是深邃的现代电子乐。这种混搭不仅没有违和感,反而营造出一种“时空折叠”的错觉,让每一个坐在21世纪观众席上的灵魂,都能听懂400多年前的叹息。
《牡丹亭》中有一句广为人知的话:“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在这部舞剧里,观众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古老文本的当代表达,也是一种关于个体、欲望与生命体验的再度追问。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尚未被踏入的园林,等待一次属于自己的“惊梦”。
舞剧《牡丹亭》所提供的,正是这样一次在剧场中完成的进入。
香港艺术节闭幕演出
舞剧《牡丹亭》
2026.03.27 - 03.29
香港文化中心大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