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政府强行控制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后,与特朗普和共和党长期竞争的美国民主党陷入尴尬的境地。
一方面,民主党高层严厉批评特朗普政府未在行动前通报国会,并计划在国会推动限制特朗普发动进一步军事行动的议案。另一方面,一些民主党国会议员私下向美媒抱怨,高层不应“逢特朗普必反”,更担心民主党在委内瑞拉问题上前后略显矛盾的表态将冲击约10个月后的中期选举。
据新华社报道,1月6日,美国国会参议院民主党领袖查克·舒默批评一场涉及委内瑞拉的机密简报会“令人不安”,称特朗普政府在对委派兵数量、要“接管”委内瑞拉多久以及成本等问题上“给不出答案”。舒默说,在这场长达两个小时的简报会上,听到的只是“痴心妄想”而不是真正的答案。
“我向政府提出的四个问题,至今仍未得到任何明确答复。”舒默说,特朗普政府仓促启动对委行动,但没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他质问:“下一个袭击目标是哪个国家……这种好战行径何时才能停止?”
当地时间2026年1月6日,美国华盛顿,美国国会大厦,美国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查克·舒默在每周民主党政策午餐会后举行新闻发布会。参议院民主党人就包括美国强行控制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及其妻子西莉亚·弗洛雷斯在内的一系列话题发表讲话。
总统权力越界考验国会
据半岛电视台6日报道,在1月3日美国强行控制马杜罗的行动发生几个小时后,参议院民主党人就承诺要再次提出一项决议,以约束特朗普的军事行为。舒默强调,民主党会在本周推动该决议进行表决。但从各方面来看,这项努力成功的可能性依然渺茫。
去年9月以来,美国政府对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沿岸“涉嫌贩毒的船只”发动数十次打击,有违反国际法、侵犯国会宪法权力的嫌疑。特朗普还暗示,美军行动可能很快扩大至委内瑞拉境内所谓的毒品贩运目标。
这些打击行动促使众议院在去年12月举行了两次投票:一项决议要求任何针对委内瑞拉的地面打击都必须获得国会批准,另一项决议则要求特朗普为打击涉嫌贩毒船只寻求授权。然而,这两项决议基本都因两党意见不合而失败。去年11月一项类似的参议院决议也未能通过,该决议要求总统在发动更多攻击前寻求获得国会批准。
1973年美国出台《战争权力法》以来,法律禁止美国总统在没有事先得到国会批准的情况下将美国投入武装冲突。然而,在美国政府1月3日发动对委内瑞拉行动时,连通常在国家安全事务上会被征询意见的美国“两党八人帮”(即国会两党最高层领导人)都未收到任何事前通知。
来自康涅狄格州的国会参议员、民主党人克里斯·墨菲4日接受采访时指控说,美国政府“真的是当着我们的面撒谎”。“他们当时传递的信息是,这不是为了政权更迭……他们说这只是一次反毒行动。”他说,这一行动“严重违法”,“根本无法信任这个政府”。
一名了解内情的消息人士4日向美媒《国会山报》透露,特朗普政府是在行动开始之后才向“八人帮”小组通报情况的。众议院情报委员会首席民主党议员吉姆·海姆斯在行动发生后接受采访时说:“我是‘八人帮’成员之一,但到目前为止(行动后的一两天内),政府方面没有任何人给我打过电话。”
美国强行控制马杜罗的行动发生后,特朗普及其核心圈子试图为此辩护,称这是一项“执法和反毒行动”,而非军事打击。此外,特朗普3日在佛罗里达州棕榈滩举行新闻发布会时还说,他之所以绕过国会,是因为他不信任国会议员能够对其计划保密。
但多位民主党高层表示,这种说法纯属掩饰。众议院民主党领袖哈基姆·杰弗里斯在接受采访时说:“对委内瑞拉的行动就是一场战争行为。这是一场军事行动,涉及三角洲特种部队,涉及陆军,显然还涉及数千名士兵,至少动用了150架军用飞机。”海姆斯说,无论特朗普是否愿意,无论他是否认为国会会泄密,法律都规定特朗普必须向国会通报情况。
美国无党派非政府组织“政府监督项目”旗下“宪法项目”的代理主任大卫·亚诺夫斯基认为,上述行为“迫切需要国会采取行动”。“从很多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非常明确的案例。”亚诺夫斯基接受采访时说,根据美国宪法,只有国会拥有批准军事行动的权力,而且对委内瑞拉的袭击“直接违反了《联合国宪章》,该宪章作为条约,是美国法律的一部分”。“总统过去用来为单边军事行动辩护的那些遮羞布,在这里都不适用。”亚诺夫斯基说,“这次行动尤其嚣张。”
根据美国宪法和通行办法,美国国会通过《授权使用军事力量法案》(AUMF)来批准战争行动,近几十年来的行动包括入侵伊拉克和阿富汗,以及在中东、非洲和亚洲针对“基地”组织附属势力的打击。当国会议员认为总统越权行事时,可以通过战争权力决议,要求总统未来的行动必须获得国会批准。然而,这样的操作面临极高的通过门槛,即需要在参众两院均获得三分之二多数,以推翻总统否决权。
特朗普所属共和党目前在参众两院均保持微弱多数,这意味着若要通过,必须有共和党议员倒戈。截至目前,特朗普政府强行控制马杜罗的行为只遭到其党内极少数人的谴责。总体而言,共和党政客的反应相当克制。即便是经常批评特朗普有“军事冒险主义”的党内成员,也更多选择赞许“马杜罗下台”的结果。
眼下,对委内瑞拉行动在美国舆论引起的仍是两极化反应,与两党分歧交织。据路透社/益普索的最新民调,65%的共和党受访者表示支持这次军事打击,但仅有23%的独立选民以及11%的民主党受访者认可这次行动。
媒体分析称,美国总统在海外采取单边军事行动,而国会只是对此“耸耸肩”,这似乎已经变成一种司空见惯的行为模式。委内瑞拉事件由此构成近年来最清晰的考验之一,检验国会是否要继续“放弃其制衡美国海外军事介入的权力”。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主持人达娜·巴什采访参议员墨菲时说,前总统奥巴马2011年对利比亚的军事部署同样未受到国会制衡。墨菲认同国会在战争问题上已经“形同虚设”,而这种现象横跨民主、共和两党执政时期。“国会必须为自己纵容总统权力走向无法无天承担责任。”墨菲回应说。
民主党到底要不要“死磕”?
特朗普将国会排除在行动外的做法,让美国参议院接下来就《战争权力法》进行跨党派投票的概率骤然上升。一项新的决议试图阻止政府在未获得国会明确批准的情况下,对委内瑞拉发动任何进一步的军事行动。根据程序,这场辩论享有“优先地位”,意味着共和党领导层无法阻止其进入表决,且只需简单多数即可通过。在民主党外,该决议还得到了肯塔基州共和党参议员兰德·保罗的支持,他和特朗普素来在外交政策上意见不合。
舒默不认可特朗普有关美国将暂时“接管”委内瑞拉的说法。“多年来我们已经看到,当美国以这种方式试图进行政权更迭和国家重建时,美国人民要付出鲜血和金钱的双重代价。”他还认为,这完全背离了特朗普在2024年总统竞选期间反复作出的承诺。“特朗普竞选时一再反对的,正是无休止的战争,而现在,我们正毫无阻拦、毫无讨论地一头扎进另一场战争。”舒默说。
然而,民主党高层的密集表态却让白宫抓住了反击机会。白宫5日刊登题为《民主党人曾要求赶下马杜罗,如今却为他的被捕而“哀悼”——只因为这是特朗普干的》的文章,列举了一些在政府看来能佐证民主党人“虚伪”的今昔言论对比。比如,舒默2020年曾批评特朗普,说后者没有资格吹嘘他的委内瑞拉政策。“得了吧。他并没有终结马杜罗政权。马杜罗政权如今比总统上任之初更强大,也更根深蒂固。”舒默当时说。
美国新闻杂志《国家》5日评论说,特朗普的行为宛若“非法政变”,但舒默等人的回应仅仅是“空洞言辞和毫无意义的议会操作”。持进步主义立场的该杂志认为,民主党高层的核心论点是行动前没有适当征询国会意见,而非“共和党统治阶层具有掠夺性和自利性的虚伪”。民主党也没有抓住“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的核心矛盾,即特朗普政府曾向选民承诺要让美国避免陷入战争,对委行动可能违背了MAGA支持者的基本立场。
民主党的谨慎和尴尬也与其党内意见分歧有关。党内持进步派立场的政治人物的不满声音尤其强烈,强调有关行动是对国际法和美国宪法的严重侵犯。据新华社报道,自称民主社会主义者的美国纽约新市长马姆达尼3日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谴责这场行动。“单方面攻击一个主权国家是战争行为,违反了联邦法和国际法。”他还说,这种“公然谋求政权更迭”的举动不仅影响到海外人士,也影响到纽约市民,包括数以万计居住在纽约的委内瑞拉人。
但据美媒Axios新闻网4日报道,一些民主党人私下表示,该党在此次对委行动中采取完全反对特朗普的立场,让他们感到不满。一名来自摇摆选区、要求匿名的民主党众议员表示:“凡是特朗普碰过的东西就一定是坏的?”另一名同样面临选情压力的民主党众议员表示,民主党去年曾普遍谴责委内瑞拉的选举结果,也一直鼓吹要在海外推广民主。
还有一名中间立场的民主党众议员说:“我觉得这看起来很软弱。如果你在国家取得胜利时都不予以承认,那你就会失去所有公信力。”这位议员对民主党同僚们都有“如此负面的反应”感到意外。
已有民主党议员公开称赞特朗普政府的行动。宾夕法尼亚州民主党参议员约翰·费特曼5日说,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一样,都希望将马杜罗赶下台,但如今这位委内瑞拉强人已被美国方面拘押,民主党却开始猛烈攻击特朗普政府。
美媒分析说,在特朗普执政的第一年里,民主党一直饱受如何回应特朗普行动的路线分歧困扰。民主党的草根基本盘不断敦促议员采取更具对抗性的姿态,越来越多民主党人开始接受诸如弹劾之类的强硬手段。但党内一些来自摇摆选区和中间派阵营的成员则坚信,这种做法可能在普通选民中适得其反,民主党不应在每一个问题上“条件反射式”地谴责特朗普。
据美国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报道,一些民主党人已找到选举动员的着力点,利用委内瑞拉议题抨击美国国内生活成本问题。“俄亥俄州民众面临各方面成本上涨,迫切需要领导层提供救助。”前参议员、试图重夺议席的谢罗德·布朗在社交平台X上写道,“我们应该更多关注改善俄亥俄州民众的生活——而不是关注(委首都)加拉加斯。”
民主党长期的战略布局者、希拉里·克林顿总统竞选活动发言人杰西·弗格森表示:“特朗普的问题在于,他看起来关注的都是与民众日常生活无关的事情。而现在,他只会让这种状况更加严重。”
特朗普2024年的胜选很大程度上依靠生活成本议题,相对不干预外国的“美国优先”策略帮助他赢得了更多认可孤立主义的选民,这些选民曾被共和党在伊拉克战争时期的新保守主义路线疏远。分析指出,经济不确定性和长期通胀,加上特朗普第二任期转向更激进的外交政策,都可能损害他和共和党在选票上的表现。民调显示,生活成本仍将是选民在11月中期选举前最关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