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楼梦》宏大叙事缓缓落下帷幕之际,站在这片繁华废墟旁进行最后陈词的,并非宝玉、黛玉等我们倾注了无数情感的儿女主角,而是那位颇令人厌恶的官僚——贾雨村。
这一安排初看令人错愕,细思则深感其精妙与必然。贾雨村并非故事的灵魂,却是贯穿其脉络最冷静也最讽刺的一根线索。
他以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和“封建官场标本”的身份,为这场“怀金悼玉”的大梦画上句点,恰恰实现了曹雪芹“真事隐去,假语村言”创作哲学在结构、隐喻与批判意义上的终极闭环。
从纯粹叙事功能上看,贾雨村是全书中至关重要的结构性人物。他是推动关键情节运转的“齿轮”。
故事始于苏州阊门外,贾雨村与甄士隐的初遇与受助;正是凭借他这层关系,林黛玉得以进入贾府,从而开启了核心故事的帷幕。
中间的“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他徇私枉法,直接展现了“护官符”下的官场黑暗,也埋下了薛蟠进京、香菱命运等一系列伏线。
及至贾府败落,他又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最终,由这个见证了兴衰起落全过程的人物,来听闻并转述“兰桂齐芳、家道复初”的结局,构成了一个严密的叙事循环。
他如同一根若隐若现的丝线,穿起了从甄家小荣枯到贾家大盛衰的整幅画卷。开端是他(与甄士隐)的“小结局”(遁世),终结也是他的“大归结”(说梦),这使得整部小说在结构上获得了异常的完整性与宿命感。
贾雨村更深层的价值,在于他是《红楼梦》核心哲学框架的化身。
曹雪芹开宗明义:“将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甄士隐(真事隐)与贾雨村(假语存)这两个人物,从名字上就构成了统领全书的寓言性符号。
甄士隐代表“真”与“出世的超脱”,他在故事开端便勘破世情,飘然离去,将舞台让给了“假”的世界。
而贾雨村,则正是那套维系着红尘中荣辱兴衰的“假语”(官场规则、世故人情、功利逻辑)的执持者与叙述者。
全书以“假语”始,以“假语”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隐喻闭环:我们所看到的、所感慨的这场轰轰烈烈的悲剧,或许本身就被笼罩在一层无可避免的“语言”与“叙事”的迷雾之中。
贾雨村的归结,正是在提醒读者,跳出“悲欢离合”的情感沉浸,去审视那个制造了所有悲剧的、冰冷而虚伪的现实逻辑体系本身。
最后,贾雨村这个人物本身,就是一面映照封建末世官场与人性的镜子。
他的堕落轨迹——从一个有才学、有抱负的寒门书生,到谙熟潜规则、徇私枉法的官僚,再到最后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势利小人——完整勾勒出封建制度如何系统性地异化和腐蚀人性。他是那个社会培养出的“标准成功产品”。
更重要的是,他与男主角贾宝玉构成了意义非凡的“反面对照”。
贾雨村热衷功名,精通世故,是儒家入世哲学的“践行者”;贾宝玉厌恶经济之道,反抗世俗礼法,是道家出世精神的“萌芽者”。
前者在世俗意义上“成功”了,却彻底丧失了自我与良知;后者在世俗意义上“失败”了,却保全了内心的赤诚与真情。
通过贾雨村在结局处的再度登场,这种极致的对比被推向了高潮:当宝玉“悬崖撒手”、遁入空门后,留在尘世中并拥有话语权的,正是贾雨村所代表的这套价值体系。
这无异于一声最沉重的叹息,宣告着那个纯真、重情的世界已然湮灭,而冰冷功利的世界依旧按其逻辑运转,甚至由它来为过去的历史“盖棺论定”。
需要指明的是,现今通行的一百二十回本中,贾雨村归结全书的具体情节出自高鹗等续作者之手。
然而,这一安排之所以被广泛接受并被视为神来之笔,正是因为它极其精准地呼应了前八十回曹雪芹埋下的伏笔与核心构思。续作者敏锐地抓住了“真”与“假”这一主线,让“假语存”为“真事隐”后的故事作结,实现了艺术逻辑的自洽。
因此,贾雨村的归结,远不止是一个情节上的收尾。
他是一个结构上的关键枢纽,一个哲学上的核心符号,更是一面映照时代与人性的黑暗之镜。
他的存在与终结者的角色,迫使读者超越宝黛爱情的缠绵悱恻,去凝视那个更宏大、也更残酷的历史舞台与制度深渊,从而真正领悟《红楼梦》超越时代的人性深度与社会批判力量。
这,或许正是这位“庸常之恶”的代表人物,所能带来的最不庸常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