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则是Palantir——一家起家于政府与情报系统、长期以“定制化”“重交付”著称的公司,却在AI应用浪潮中实现收入加速与股价重估。
这一对比背后,隐藏的是一个更深层的变化:AI正在改变软件的价值交付方式。在这个背景下,中国的第四范式,正越来越多地被拿来与Palantir相提并论。
为什么AI时代重新“奖励”Palantir这样的公司?
先简单交代背景。
Palantir是一家美国软件公司,最早为政府、军方和情报机构提供数据分析系统,其核心产品并不是某个具体应用,而是把分散的数据、模型和业务流程整合成一个“决策操作系统”。后来,它把同样的能力推广到医疗、制造、能源等行业,用于支持复杂决策和跨系统协同。
近年来Palantir接连拿到大型政府与企业合同,例如被报道的与美国陆军达成的长期企业级协议(未来十年上限约100亿美元)以及面向海军舰船供应链和核潜艇项目的数亿美元合同。这些都不是简单的软件授权,而是把Palantir平台作为“军方运作中枢”来部署,这类合同同时带来大量长期收入与高切换成本。
在民营部门,Palantir的Foundry在医疗与制造供应链优化等场景里,显示了“把数据流、排班、库存、预测等不同系统合成一个决策视图”带来的实际经营改善:例如提升排班与资源利用、提前识别瓶颈,从而直接量化节省与效率提升,而这类改善比起“一个插件功能”更像是把客户的运营方法论做了重构。
图自Palantir官网
Palantir这类公司与Salesforce有着根本不同的逻辑。
Salesforce代表的是云计算时代的典型成功范式:企业业务流程具有高度共性,软件可以高度标准化,按用户数或模块订阅收费即可规模化增长。但AI的价值,恰恰往往不体现在“有没有某个功能”,而体现在是否介入关键决策、是否真正改变业务结果。
在AI应用中,决定成败的往往是:
数据是否可用、模型是否贴合具体业务、结果是否可解释、责任如何界定。这些因素高度依赖企业自身的流程与历史系统,很难被完全标准化。Palantir的做法不是试图把AI做成“通用功能”,而是把AI深度嵌入客户的真实运作体系之中,一旦上线,替代成本极高。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资本市场开始重新认识这类“看起来不够轻”的公司:它们增长未必线性,却一旦嵌入成功,就拥有极强的长期黏性。客户一旦把关键决策放在对方平台之上,迁移成本极高。因此市场愿意对这类企业给予溢价。
顺便一提,Palantir这家硅谷神秘而硬核的AI巨头最近宣布,绕过大学,直接招聘高中毕业生,如果成功转正,年薪直接给到17万美元。他们不看成绩单,不看竞赛奖项,只看一样东西:你解决真实问题的能力。
第四范式在做什么?从中国语境看“同构性”
如果把视角转向中国,第四范式所处的位置,恰恰落在这一变化的交汇点上。
第四范式是一家成立于2014年的中国人工智能公司,长期服务于银行、能源、制造、零售等大型组织,核心业务是把AI模型用于具体、垂直的业务场景中,例如金融风控、设备故障预测、供应链优化等。这些并不是面向大众的通用应用,而是直接嵌入企业关键系统的“内核能力”。
在第四范式2025Q3季报沟通会上,公司管理层对自身路径做了一个颇为坦率的总结:早期确实以项目制为主,为大型客户交付完整的AI系统;但在不断实践中,他们逐渐把“如何在垂直场景中训练、部署和复用模型”的方法论沉淀下来,形成了名为“先知”的AI平台。这一平台不直接替客户写业务系统,而是为合作伙伴和客户自身提供模型与决策能力的“底座”。
这一转型逻辑,与Palantir从“为单一客户做系统”走向“平台化操作系统”的过程高度相似。
不过,中国市场的特殊性,使得第四范式不得不走一条更“重”的路线。
在沟通会上,公司反复提到一个现实问题:在中国,尤其是在信创(信息技术应用创新,即国产软硬件替代)背景下,客户预算高度集中在硬件与算力采购上。国产GPU和服务器买回来了,但“怎么用起来”成为最大难题。于是,第四范式不得不通过“软硬一体”的方式交付,把模型、平台与算力适配打包,先解决可用性问题,再谈软件价值。
这也解释了一个外界常见的误解:看财务报表,第四范式毛利率不算高,甚至被认为“像在卖硬件”。但从公司披露的信息看,硬件本身几乎不贡献利润,其目的在于为平台和模型创造落地入口。拆分来看,先知平台的软件部分正在体现规模效应,净利润也从持续亏损走向盈亏平衡。
此外,第四范式的管理层在多次公开场合中都比较坦率地承认,公司早期的业务形态,更接近“AI解决方案公司”:每拿下一个大客户,团队就需要深入对方的业务现场,从头梳理流程、理解数据、训练模型、再把系统完整交付。这种方式虽然能解决问题,但高度依赖人力,项目之间难以复制,规模扩张也非常受限。
真正的转折,来自于公司在大量项目实践中逐渐意识到一件事:不同客户的业务场景虽然各不相同,但“把AI用起来”的路径,其实是有共性的。
比如,无论是银行的信用风控、零售的推荐系统,还是能源企业的设备预测维护,表面看是完全不同的行业,但在AI落地过程中,都会反复遇到类似问题:业务目标是什么?哪些数据与这个目标最相关?模型效果好不好该如何衡量?模型上线后,如何与原有系统协同运行?如果效果偏离预期,该从哪里调整?
正是在反复回答这些问题的过程中,第四范式逐渐形成了一套内部方法论,管理层将其称为“北极星指标”。简单来说,北极星指标并不是一个单一的数字,而是一种把企业战略目标、业务指标和AI模型效果串联起来的工作方法。
在实际操作中,这套方法会先从企业的核心目标出发,例如“降低坏账率”“提升库存周转”“减少设备停机时间”,再向下拆解出可以量化的关键指标,并据此反推:哪些数据是必要的,模型应该优化什么,最终AI的输出如何直接影响业务结果。这样一来,AI不再是一个“看起来很先进”的技术项目,而是明确服务于某个业务结果的工具。
当这种方法在多个行业、多个项目中反复验证后,第四范式开始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把“如何做这件事”的过程本身产品化。这正是“先知平台”的由来。
先知平台并不是替客户写业务系统的软件,而更像是一条“AI工厂流水线”:它把数据接入、特征工程、模型训练、评估、部署和持续迭代这些原本高度依赖人工经验的步骤,尽可能标准化和自动化。这样一来,当进入一个新的客户或新的行业场景时,团队不再需要从零开始“手工搭建”,而是可以在既有框架内快速生成适配模型。
与此同时,第四范式也逐步调整了交付方式。过去,需求理解、系统集成、模型开发几乎全部由自己完成;而现在,公司更倾向于与熟悉客户业务的软件公司或系统集成商合作。这些合作伙伴负责需求梳理、本地实施和系统对接,第四范式则专注于提供模型能力和平台工具。通过这种方式,原本高度依赖“人天”的端到端项目,被拆分为“平台能力+合作伙伴实施”的组合,交付效率和覆盖面都显著提高。
这种转变,与Palantir的发展路径有着明显的相似之处。Palantir早期同样以重度定制项目起家,后来通过Gotham、Foundry等平台,把数据整合和决策支持能力抽象出来,让同一套平台可以服务更多客户、更多场景。不同的是,第四范式所面对的是中国市场更复杂的IT环境和国产算力背景,因此在形态上更偏重“方法论+平台+生态协作”的组合。
从结果来看,这一转型的意义在于:第四范式不再只是“为某个客户做一个AI项目”,而是在尝试成为让更多企业“更容易把AI用到关键业务里”的基础设施提供者。这正是它被视为“中国式Palantir路径探索者”的根本原因。
水务大模型示意图图源:第四范式官网
放在中国软件版图中,第四范式站在哪里?
如果把第四范式放进中国软件产业的整体坐标系,它的独特性会更加清晰。
金蝶、用友、金山办公等做得非常好的是把云订阅与行业化产品结合,形成稳定的ARR(例如金蝶云订阅持续增长、用友云服务规模化),这是中国企业数智化的基石,但它们的商业模式与“把AI深度嵌入到国企/军工/复杂工业决策中”的模式并不完全重合。金蝶、用友擅长企业级管理软件与行业化云,而金山办公则在组织协作与文档协同领域用订阅实现高速扩张——这些企业的价值在于“广度+稳定的经常性收入”,而非单一客户的深度嵌入。
这些公司在中国长期扮演“把人力+交付能力带给大型客户”的角色。它们可以承接大规模落地工程、负责项目实施,但本质上更像“劳动力放大器”而非“把决策埋在平台里”的长期运营方。近年来,这些公司也在布局“全栈AI/云边端”能力(例如中软国际强调全栈AI产品与服务),并在行业内形成许多标杆案例,但要从“做工程”升级为“成为客户核心决策平台提供商”需要长期沉淀与很高的产品化能力。
与金蝶、用友这类企业管理软件公司相比,第四范式并不试图覆盖广泛的通用管理场景,而是聚焦“决策密度最高”的环节;与金山办公这样的订阅制SaaS相比,它不追求用户规模,而是追求在少数大型客户中深度嵌入;而与中软国际、软通动力等IT外包与系统集成公司相比,第四范式又不是以人力交付为核心,而是试图通过平台化,把“做模型、做决策能力”的部分标准化、规模化。
这使它处在一个相对稀缺的位置:既不完全是SaaS,也不只是外包,而更接近“组织级AI基础设施提供商”。
从这个角度看,市场把第四范式与Palantir对标,并非因为两者业务完全相同,而是因为它们试图解决的是同一类问题:如何让AI成为大型组织运转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可选工具。
中国要走出自己的Palantir路线,还需要什么?
如果把第四范式视为一个样本,而不是孤立公司,那么问题就不再只是“它像不像Palantir”,而是:中国企业如何走出一条符合自身环境的AI应用之路。
从目前的实践来看,有三点尤为关键。
第一,中国的AI应用公司必须接受“早期不轻”的现实。
在算力、数据和流程尚未高度标准化的阶段,深度嵌入不可避免地意味着更重的交付、更长的周期。这并不是战略错误,而是产业阶段决定的成本。
第二,平台化与合作伙伴体系是规模化的唯一出路。
第四范式在沟通会上反复强调,通过合作伙伴来承接需求理解和系统集成,把自身聚焦在模型与决策能力本身,是降低边际成本、释放规模效应的关键。这一点,对于所有想做“AI基础设施”的中国公司都具有参考意义。
第三,真正的护城河不在模型,而在“被用起来的程度”。
无论是Palantir还是第四范式,真正决定长期价值的,都不是算法参数,而是其系统在客户业务中承担了多关键的角色。一旦AI成为不可替代的决策节点,商业模式和估值逻辑都会随之改变。
以Salesforce和Palantir为代表,从通用SaaS到嵌入式AI平台,软件产业正在经历一次深刻转向。第四范式未必会复制Palantir的路径和规模,但它所代表的,是中国AI应用公司在现实约束下的一种探索方向。
这条路不轻、不快,也不性感,但如果走通,它所构建的,将不只是一个公司的增长故事,而是中国在AI应用层面形成长期竞争力的关键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