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罢《完美的日子》回家，我第一时间为智能马桶盖上的那个能够伸缩的冲洗喷嘴杆进行了清洗和消毒。我会隔三岔五启动这个马桶盖的自动清理功能，但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对这个伸缩杆进行如此清理。看到荧幕上的平山大叔精心地清洁公共卫生间的坐便器，瞬间羞愧起来，当时就在心里立下个flag。

影片前半部分如同纪录片和默片一样，平静地通过一帧帧画面展示平山大叔“庄严平淡”的生活：晨起、浇花、漱口剃须、换工作服、出门、从自动贩卖机上购买罐装咖啡、开车、听音乐，之后进入工作状态；午间休息时刻，坐在树下简单午餐，用随身携带的相机记录眼前的树影斑驳、捡拾不知名的小花小草；下班后，回家、更衣、出门洗浴、晚餐并小酌、睡前阅读、关灯入睡。周而复始。不当班的日子里，出门洗衣、冲洗照片、还书买书。一切都平淡沉静，无欲无求。等平山开口说第一句话时，进度条已经滑动到第43分钟，而影片总长123分钟。我津津有味地旁观着这个东京公厕清洁工人的生活，心情也难得地平静。我简直可以一直看下去，即使这些镜头不断重复直到结束。

但作为一部影片而不是纪录片，导演总要增加些情节的。于是出现了离家出走的外甥女和来找寻女儿的平山妹妹，二人的简单对话和复杂表情让我们猜测平山大叔或许有着离经叛道的过往，沉默的外表下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但可能惊心动魄的故事。酒馆老板娘前夫的出现，又让我们窥得平山渴望与其他人建立关联的内心。导演点到为止，影片结束于又一天的开始。说实话，我对后半部分没特别感觉——男主的过去不是我关心的，我只喜欢他现在的平淡而庄严、孤独又美好的自足自主生活。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

二

作为平山大叔的工作场所，东京街头的各类公厕纷纷出镜。据说荧幕上依次出现的12座公厕都位于涩谷区，是从2020年开始策划实施的“东京卫生间”项目（Tokyo Toilet）的部分成果（正如平山所穿工作服后背上显示的标识），目的是让任何人都安心舒适地使用公共卫生间。好像没有哪一部电影如此大篇幅地展现“公厕”这个特殊的地方。印度的《厕所英雄》（2018）更多地展示男主排除万难为妻子建设家居卫生间、为村子建设公共卫生间的故事，并没有把多少镜头分给厕所本身。看着平山大叔日复一日认真打扫卫生间的模样以及那些充满艺术感、既前卫又不失温馨的设计，不由得再一次感慨，日本人真是特别认真地对待如厕这件事情，以至于日本大概是世界上拉粑粑最舒适的地方了。

二十多年前我在日本访学的时候，人青涩囊羞涩。L先生正好在东京某公司就职，我间或会去他公司所在写字楼等他下班。若去了，必定会去这个写字楼五层的卫生间走一趟。现在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那确实是我第一次在公共场所见识到带有自动冲洗器的卫生间——在那个年代，北京的公厕还没有配备手纸呢。解手后自动加热、冲洗、烘干，说实话蛮享受的。我所在的研究所并没有这种马桶，但特别贴心地安置了一个“噪音发动器”，按动按钮之后就会发出“戚戚咔咔”的动静，时间长短自行控制，足以掩盖如厕时难以避免的让人有点难堪的声响。至于厕纸，不论在哪里，质量上乘的厕纸总是足够的，而且放置在位置和距离非常适宜的地方。相比之下，我不知道为什么国内很多宾馆的厕纸正好悬挂在废纸篓上方，稍不注意厕纸就垂悬到纸篓里了，大有与用过的手纸“亲密接触”之势，让人感觉不良。

《完美的日子》中没有出现“蹲厕”，有点遗憾，按说这应该算东方特色。在多年的旅行经验中，日本应该是我唯一能看到“蹲厕”的发达国家。话说“蹲厕”式卫生间，我们都不陌生。现在北京市的公共卫生间，包括机关楼宇内的卫生间，大部分还是蹲坑式的，老式居民建筑中的卫生间大抵也是这样。标准的“蹲坑”都很简单，长度60厘米左右的长条形白色陶瓷容器，一端带有一个直径十几厘米的“洞”，用于冲去排泄物。对我而言有个疑问一直存在：这个“洞洞”应该是在如厕者的前方还是后方？在国内使用了多年、多处的“蹲坑”之后，这个疑问一直没有得到明确的解决。当然，大部分蹲坑的“洞”都是在前方的，也就是需要用水将排泄物冲入这个“洞”，但是我所见到的“洞”在后方的情形绝不在少数。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想，不知道有没有国家标准说明这个问题？简单地百度一下，似乎没发现明确说法，也许真的要看施工者的个人理解了。这个问题应该不止困扰了我一个人吧。记得看到过一篇短文，说一个中国姑娘带外国女婿回家省亲，女婿如厕后很久不见出来，进去一看，原来那洋人对着蹲坑发愣呢，因为不清楚该冲哪个方向下蹲。

日本的“蹲厕”解决了我多年的困惑。很简单，一下飞机这个问题就有答案了，因为羽田机场就有这样的卫生间，所有的安排和说明都简洁明了。卫生间内干净整洁，蹲便器横置眼前，距地面1米左右的墙面上有两幅用四种语言（日文、中文、韩文和英文）标注的图示，告诉如厕者如何使用该器具。即使读不懂文字内容，这两幅图示粘贴的位置其实就向大家暗示了正确的下蹲方位，即蹲下后你的脸部应该正对着图示，否则你是读不到这些说明的。因此，关于那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是：那个洞洞应该在如厕者的前方。在这样通俗易懂的文字和图片面前，即便是小学生，要犯错误也是不容易的。

除了机场，在一些客流密集的车站，我也见到过不少蹲式卫生间。当然由于人来人往，卫生条件不能与国际机场相比，但依然贴心的是这些卫生间配有解释性文字，阐述蹲式便所的优点，打消不解此物的（西方）如厕者的疑惑。

居家环境中的卫生间也有不少值得称道的细节，例如，马桶一般安置在一个独立的小小空间内，与洗脸池、浴室隔开，不管家居面积多么局促。这样的布局应该是更有利于卫生和健康的。不少家庭会在马桶水箱上方安置洗手装置，洗过手的水会自动注入水箱，便于节约用水。

三

如厕这件事情一点不小，不仅要入乡随俗还要见机行事。在新德里街头，看到厕所就要考虑是不是进去一下，因为不知道下一个厕所在哪里；在巴黎圣母院旁边如厕，居然要价2欧元（一般收费是1欧元），能忍还是忍一下吧；实在找不到卫生间，或许可以去麦当劳坐坐，那里一定有，免费；在旅游旺季的雅典，餐厅卫生间的密码打印在收据上，不吃点喝点还真上不了；在瑞典机场，有一排单间卫生间不分性别，大家排队就好了，轮到哪个用哪个。在哥本哈根的卫生间，可重复使用的棉质小毛巾代替了一次性擦手纸，还告诉如厕者少用一张纸能避免多少排放；在马拉喀什的家庭旅馆中，能惊喜地发现马桶旁边有一个净身器，虽然不是自动的；在伊朗，即使是偏远乡间，厕所的卫生条件也是可以接受的……

据说北京是世界上公厕密度最高的城市，全部免费。洗手池和手纸已经是基础配置了，想想当年在我们办公室实习的加拿大小伙子红着脸跟我借手纸的尴尬场面，这真是社会进步的标志了。人是根本，如果能让公厕清洁工过上平山一样虽远不富足但还算体面和有尊严的生活（假设影片没有夸张普通清洁工的日常），公共厕所的整体状况可能会更上一层楼，我们的社会就真的发达了。